[转帖]在精妙的制度下，即使所有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社会也会蒸蒸日上。这个说法有问题吗？
纪晓岚和和珅有段经典的对话：
纪晓岚质问和珅，燕城贪官将人吃的粮食换成牲口吃的麸糠草料，和珅是否知情。和珅坦然回答”我知道”，并说”我倍觉欣慰”。
和珅的逻辑： 一斤口粮能换三斤麸糠，原本救活一个人的粮食，现在可以救活三个人。易子而食一旦具象化，压的人喘不过气。
国库没钱，财政吃紧，救不了那么多人。
灾民生存的优先级，在帝国的排序里，进不了前十。
和珅说救民先救官，是说帝国资源的分配逻辑，操作系统的固定损耗他也动不了。普通人即使要饿死了，也只能被施舍全社会的消费残渣。
对话全程显得纪晓岚只有书生意气，不通时务。
不过你再品，问题要复杂的多。
纪晓岚说的是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
和珅说的是在这个烂透的世界上如何操作以达到最低限度的正义。
和珅看到的世界，是一个所有美好初衷的制度设计被击穿后的世界。
这个世界层层剥削，环环相扣，剥削阶级形成了上下串联，前后左右并联，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集团。
不在这个分赃系统的人，是没有机会获得权力的。
不管是皇帝还是宰辅，全靠着这套系统供养，他们是因为搭建和维护这套系统，才拥有剥削他人的权力。
保持现在的系统的稳定运行拥有最高的优先级。
利用系统漏洞，从系统中抽取价值最为理性，最有利可图。
为系统清理垃圾，最是吃力不讨好，最无利可图。
看几个经典的精致利己的理性人如何合情合理合法的抽取系统资源的操作。
先看德国，保障公民困难的时候被救济是不是合情合理合法？
为避免官僚机构臃肿效率低下把这个工作外包给私营机构是不是也合情合理合法？
政府按私营机构的救助数量给钱是不是也合情合理合法？
救助机构努力开发业绩为企业增加收入是不是也合情合理合法？
从政府拿到更多收入之后救助企业扩张规模是不是也合情合理合法？
扩张之后挖掘更多需要被救助的客户是不是也合情合理合法？
救助产业合理合法的成为德国第一大产业，雇员200多万，相当于德国汽车、建筑、采矿、钢铁等行业从业人员数量的总和。拥有10万个分支机构，每年消耗全国20%的财政收入。
同时，他当然会造成海量无意义的工作，系统性制造残疾人，并且是全社会最有动力引入难民的社会力量。
至于庞大到政治上无法改革，财政上无法承受，经济上遏制制造业，社会上击穿主流价值观和改变人口结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再比如之前热议的斩杀线，尤其是对社会中坚力量的中产的斩杀，本质上是一套以保护弱者为名、以百分比真伤为机制、以刚性支付为锁链的系统性财富转移。每一步都”合情合理合法”，但拼起来就是一台精准的中产粉碎机。
孩子应该有母亲照料陪伴，合理吧。
母亲全职照料孩子家庭，获得司法倾斜合理吧。
婚姻自由，女方不愿意和男方生活，可以离婚，合理吧。
女方多年无业，照顾家庭，属于弱势，多分财产，合理吧。
维持孩子的生活水平，避免无良父亲逃避责任，抚养孩子是个漫长的过程，司法系统锁定男方最高收入似乎也能合理解释。
人家孤儿寡母没有你中年男人有人脉有能力，为了防止你用各种办法逃避责任，把抚养费锁定为债务，不可追溯不可修改，合理吧。
政府收执行费，律师收诉讼费，是不是也非常合理。
这么大的利益，自动变成生意，变成买卖，是不是也非常合情合理合法。
这还只是基于善意，最后系统性抽取社会财富的利益。像什么基于慈善的基金会体系，基于保家卫国的军工复合体，基于生命健康的医药保险系统，掏空一个拥有整个地球三分之一以上财富的，占据全人类最高生态位的社会，只用了不到40年。
你以为的精致利己者：精打细算，兢兢业业创造财富。
实际上的精致利己者：上下左右合谋，合理合法的钻系统漏洞。
贾府的败落，你很难看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坏人，一个可以背上所有锅的责任人。但是它就是在一个个小算盘里轰然倒塌。
所有人都在透支这个系统，却没有人维护这个系统。
就是孔夫子说的礼崩乐坏，是价值观的坍塌。
你看到的纪晓岚是书生意气，其实他维护的就是价值观。
古人关于到底是更重义还是更重利，讨论的要比键政家深刻的多。
没有任何一个成功的社会会教育自己的国民如何利己，因为利己已经是不可抗拒的本能，是无法消灭的人欲，它不需要被赞颂，反而非常需要价值观来压制它。
文明所做的事情，就是用神性，用祖先，用道德，为你精致利己的欲望设定不可逾越的边界。
用软性的价值观来对抗利益的硬侵蚀。
孔夫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普通人追求利己很正常，精英们不应该利用自己的优势谋求不符合道义的利益。他要求见利思义，看见利益的第一反应不是伸手，而是停顿片刻，问自己，这利益来得是否合乎道义？
为了私利发展穷人就是不道义，为了所谓保护孤儿寡母斩杀丈夫更是不道义。
就算是那句饱受诟病的存天理灭人欲，本来也是说合理的需求是天理，过分的欲望是要消灭的人欲。
问：”饮食之间，孰为天理，孰为人欲？”
曰：”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翻译成康德的话：康德认为，基于个人感性私欲的原则永远不可能成为社会普遍法则。真正的道德行为必须服从理性命令，不能掺杂感性欲望的私利。
所谓克己复礼为仁。
一神教做的更绝：所有信徒所有的财产都不是你的，是神的，你只不过是神安排的管理人。
伊斯兰教走的更远，他们有天课，拿出一部分财产扶危济困，不仅是慈善，还是义务，是信仰。他们甚至禁制利息，禁制资本的自我增殖。还有那个我们不能理解的斋月，对欲望的系统性训练——通过控制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培养对更高层次欲望的自控力。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确实食物匮乏。
儒家的道德要求，从来都是针对社会精英的，极度警惕精英们私人欲望的扩张。
再回到问题，假如人人都以精致利己为宗旨，那么你追求私利的能力能和上层比吗？竞争能力不如你的人们的苦难又真的和你无关吗？
精致利己的精英们系统性的斩杀精致利己的肥羊中产，键政家，不是最高效的发财方式吗？
你连35岁被优化都接受不了，就敢去想一个人人极度利己的社会？毕竟你上了年纪，妨碍老板利己了不是。
和珅看到的现实世界，就是无限增殖的欲望侵蚀崩坏的世界，在这个系统里，制度性成本是固定的，也就是各个剥削阶级的常例是固定的，权力的博弈争的是分赃的份额，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的争夺更大的份额，侵蚀更多的利益。
普通人则逼到斩杀线上
系统里少量的流动性，经常被皇帝以正义的名义拿走，征大小金川是合情合理合法合乎国家利益的吧，平定准葛尔也是合情合理合法合乎国家利益的吧。顺便满足一下十全老人的文治武功的业绩需求也没问题吧。
至于皇帝出去旅游呀，修修宫殿，造造园子这样的纯私利，以前还有人站出来要求皇帝克制，现在已经没人敢公然反对了。君父操劳半生，还不能享受享受？
精英们普遍道德上都有问题，你怎么理直气壮的要求皇帝克制呢？张居正的例子不就在那摆着？皇帝换身新衣服他说这是铺张浪费，自己出门32人抬他的两室一厅。
纪晓岚自然也不敢反对君父的公义和包装在公义里的私利，他只能在价值观上抨击越界的官吏，对系统性的顽疾，是不敢碰的。
和珅是在系统里所剩不多的流动性里找到残渣来完成最低限度的救济，而纪晓岚也只能在价值观上抨击一些边边角角。
拿走整个社会最多剩余的，难道不是皇帝和他的官僚系统吗？不是依附于官僚系统的各个利益集团吗？
他们的私利并不是自发的停止扩张了，而是系统已经没有剩余可以瓜分，他们自己也在内卷存量。官僚希望皇帝多节制，皇帝希望官僚更清廉。权利斗争，不过如此。
私利不受控制的结果，就是系统的崩溃，是最后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好日子虽然不会长久，但是好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即使从十全老人去世开始算，普通人不是又忍了1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