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体制内年轻人的“自我主体性”——不拼、不想提拔、只关注自我感受,是“活明白了”,还是“被时代裹挟了”?

我不知道你们想没想过,现在的网络上,大家为什么强调“主体性”,为什么强调“爱己”。

搁以前的集体主义时代,是不会强调这些的。什么主体性,你主体性强了,集体性就弱了。什么爱己,你要爱集体,爱大家。

答案很简单,因为大家都明白过来了,原本社会中运转生效的那些小共同体,基本上已经消亡了,至多留一个名存实亡。

没有了小共同体,我就必须强调主体性。没有了爱我的集体,我便只能爱自己。

这个,就叫做现代性。

你要讲集体性,首先得要有个集体,或者我们称之为,小型共同体,小型生态。

这个小共同体,可以是单位,可以是大院,可以是宗族。

共同体是有一套利益分配规则的,你需要向共同体奉纳,同时可以得到共同体的庇护,可以得到共同体分配的资源。

这套利益分配规则,大多数不存于明文中、法条中,很多是根据习俗自然运转,或者有个头面人物在主持。

我们举个例子。

比如你一个年轻人,进到一家单位,你的部门领导就像个大家长,你不用想太多,就跟着他的安排,他让做啥就做啥。他让冲锋,你就没日没夜加班;他让后撤,你就明哲保身摸鱼。至于你的出路,领导会替你谋划。最好当然是他进步了,空出了位置,自然而然的带动一个梯队进步,老带新,大家实现共同发展。即便他已经到头,进步不了了,也会发挥自己的能量,想办法去把你推出去,给你谋个位置。

你只管好好干事,出路都在领导心里边。

老派领导是真的把手下的职业发展放在心上的。甚至有些更加大家长做派的,还会关心你的婚姻,你的家庭,恨不得当自家孩子看。

看起来非常的爹味,但老派领导不光有爹味,还有爹的行为——今天看来,其实还有一种别样的温暖。

现在年轻人可能很少见到这样的领导了,但我作为中登,还是经历过的。

他未必有非常强的能量,但你可以体会到,他对你的事情非常上心。比如说提拔,他不一定能确保搞定上层,但你知道他在找各种机会帮你去宣传,也在想办法给你铺路。

这实际上达成了一种双向的默契——我小兵负责冲锋陷阵,你领导负责帮我铺路。

那我作为小兵,自然可以讲奉献,讲付出,我不必跟领导一笔一笔谈买卖,我相信领导你会跟我结算的。

领导和自己手下的班底、梯队,是一个小共同体。

第一年我干了最多活,领导考虑到有同事职业发展需要,把优秀名额给了他,没事,来年我不一定干最多,但这个名额领导还是会按需给到我。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这是一个良性的机制。

现如今,这种小共同体在大部分场合,已经不存在了。

原因主要是流动性对共同体的自然瓦解,使得重复博弈倾向于变成单次博弈,而单次博弈很容易陷入囚徒困境,即大家都采取背叛策略。

流动性的来源,还是现代化和市场化,大家只是因利在一起合作,你有啥资源,我有啥资源,咱们整合一下,共同在市场上拿结果。合作是基于契约的,不是基于共同体的规则。

当然,就我们讨论的体制内而言,体制内的共同体,因为流官制的严格执行,也荡然无存了。

领导轮换的非常迅速,并且他换岗很难带走人——就连秘书这样的身边人都很难带着,这就导致了小共同体的破碎。

如此,领导曾经的允诺就不可信了,他说你好好干,我向局长推荐提拔你,结果年底他轮岗走了,承诺就成了空头支票。领导曾经的大家长式安排也没用了,今年老张是关键时期,优秀给他,明年给我,但明年没准领导就换了,我就拿不到优秀了,所以我就要今年兑现——博弈烈度加大了。

小共同体是不是好东西呢,见仁见智,从某种意义上说,小共同体也意味着人身依附,你遇到一个老派大家长式的领导还算好,你遇到一个NPD就倒了血霉了。

但小共同体消失也就意味着,原本在其中生效的利益分配规则,也没有了。

你要的所有利益,都得靠自己去争,最好写在合同里,违约了能拿住对方的那种;实在不行,那我就要现货,不要期货——没拿到手里的就当没有,因为不存在一个机制确保对方能兑现承诺了。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的战争。

什么都要靠自己,主体性就成了无法回避的一个话题。你软弱老实、唯唯诺诺,并不会有一个大家长出来给你做主,你只会被吃干榨尽。所以,你最好强势、霸道、凶狠,温柔一点的话,你也得要有主体性。

以前我一切听领导安排,是因为领导会念着我的利益,会在意我的感受,我们是共同体。

现在原子化了,领导只在乎他自己的利益,更不会在意我的感受,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我只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自己关注自己的感受,除了我,不会有人在意我的感受。

我得好好爱自己,因为没有小共同体会给我温暖。

但是,请大家不要忘记,随着较为松散的共同体散为原子人,还有一个共同体,目前还存在——那就是血缘共同体。

我,作为一个无关人士,在系统内没什么根基,领导不会在意我,不会把我当自己人。

但是隔壁小周公子,他是有关人士,他喜欢说“家族传承吾辈责”,其实就是他老豆有一定运作能力,辅之以亲谊、姻亲这类构建起来的关系,还在持续发挥作用。

那么,他就比我更能进步。

你发现了没有?共同体的消亡,是从弱关系、事缘共同体开始的,而强关系、亲缘共同体,其实还在运转。

亲缘共同体不是靠做事结成的共同体。这意味着我作为没有亲缘共同体的人,在系统里边努力,是不会有人看到的,看到也不会给回报。

OK,那么请问:我拼个啥劲?

为理想吗?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每天干的都是啥?台账、留痕、扯皮,各种防御性工作,这些工作跟理想有半毛钱关系吗?有一点快乐和成就感在里边吗?

所以就不拼、不想提拔了——不是真的不想提拔,圈层进阶在任何时候都有吸引力,只是清楚的知道,以自己没有亲缘共同体的基本条件,拼也没卵用。

把对外的野望收回来,那就只能关照自己的感受了。放弃了自身的宏大叙事,那必然要关注自我感受。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被定义”其实是强调工具性,当工具没有回报,我必然拒绝被定义,回归主体性,自我感受优先。

这是原子化时代的必然,原子人自然而然的会“爱己”。

当一个人是原子人的时候,如果还有人批评他“精致利己”,这个批评者,非蠢即坏。

已经没有人会关爱他在意他了,没有人会给他温暖给他利益了,你还不让他利己,你当他是俊福吗?

这是一个典型的职场案例,但情感中同理。

你会发现,在网上口口声声要“爱己”的,常常是情感受挫人士。

比如中年失婚、遭遇背叛、无人在意无人关爱的人,他们的情感出口一般是“爱自己”。

除非他们能够加入一个能让他们放下心防的集体,这种集体的选择并不多。

而社会风气的开放,没有了保守力量对人性的压制,流动的情感会带来越来越多的背叛和解耦(或者说,进步主义下无所谓什么背叛),情感受挫会越来越普遍,直到人均情感受挫,更多的年轻人选择situationship这种不像共同体的关系,能够一直生活在幸福幻象中的,要么是幸运儿,要么是自我欺骗的刀工、力士——最终的结果是,“爱自己”是对每个人都灵的解药。

这,就是小共同体溃散的结果。

这,就是原子化时代的必然。

这,就是现代性。

多年以前有个天堂和地狱的寓言,是这么说的:

在古老的哈西徳教派中,有一个拉比曾与上帝探讨过天堂和地狱的奥秘。上帝提议带他去见识一番。首先,他们来到了一个房间,里面摆放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有一个香气扑鼻的杂烩锅,但让人遗憾的是,围坐在桌旁的人们都显得饥饿而绝望。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把长柄勺,虽然勺子足够触及锅中的美食,但勺子的把手却比用餐者的胳膊长得多,使得他们无法将食物送入嘴中。看到这一幕,拉比深感痛苦。

接着,上帝说:“现在,我要带你去看看天堂。”他们进入了一个与之前房间完全相同的房间,同样的圆桌,同样的杂烩锅,甚至连勺子都一模一样。然而,这里的人们却显得营养充足,谈笑风生。拉比不禁疑惑。

上帝解释道:“这其实很简单,但需要一些技巧。在这个房间里,他们学会了互相喂食。”

寓言的世界总是这么简单,仿佛只要我们懂得了要互相帮助的道理,世界就能变成天堂。

但现实是,道理无用,世界运转的力学,随着结构而变。

现代性,就是一个每个人只能喂自己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