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为什么西门庆活着什么都能交出去而他一死,什么都守不住?

主要还是吃了家里没人的亏。

明代商人已经有一套把陌生交易变成合作关系的办法了,西门庆也正是有着这套办法才敢把几百两、上千两银子直接交给别人。

拿四百五十两银子,让应伯爵和来保出城买丝线;店铺也直接交给韩道国经营;几千两的货物,就能让伙计坐船去江南置办;三万盐引,也由家人去扬州支取。

这些人一走就是几个月,路上也没有监控,银子也没有银行托管,货物到哪儿了,西门庆也不可能随时都知道。

但你会发现,很奇怪的是,他活着的时候,这些生意不仅做起来了,而且还赚得很好。铺子照常开张,伙计出去买货,船只往返南北,银子和货物却能不断地流入西门府。

直到这一切在西门庆死了之后才发生变化。

韩道国把一部分货物变卖成了一千两银子,带回家与妻子商量如何私吞。来保知道了之后,不仅不会替西门家追究,反而也暗中扣下八百两的货物,日后卖掉,给自己买房开店。

于是,便出现了一个非常强烈的反差:

西门庆活着,啥事都好说;他一死,吴月娘连自己已经到手的钱都未必能守得住。

如果只是用“人走茶凉”来解释,有点太牵强。

所以,真正想要探究其原因,就要先搞清楚:在没有现代公司、银行和审计制度的时代,明代商人究竟是如何完成一笔生意的?东家凭什么会相信掌柜,又怎样防止掌柜把东家的买卖变成自己的买卖?

答案就是,古代的商人从来都不单纯相信某个人的品德。

他们会把熟人的引荐、书面合同、同行声誉、账簿交接、客店网络、官府凭证和长期利益等诸多因素叠加起来,制造出一种暂时可以运行的信任。

所以,《金瓶梅》最有价值的地方,就在于把这套制度写进了西门庆的日常生活里。

就拿西门庆开绒线铺来说吧,他才不会像现在创业那样,闷在书房里先写一份商业计划书。

这个机会其实是应伯爵带来的。

一个湖州客商何官儿,手里积压着价值五百两左右的丝线,因为着急回乡,想尽快折价脱手。应伯爵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便跑来告诉西门庆。

这才是传统商业中极其重要的资源:行情。

商品可不会主动走到东家门前。哪里有货,谁着急出手,市场最近缺什么,哪个商人资金周转困难,往往只有经常在外走动的人才能知道。

明清时期出现的《士商类要》《一统路程图记》等商业书,不仅记录了水陆路线和里程,也收录了各地物产、市场和客商出行所需要的信息。这些书本质上都是在降低商人进入陌生市场时的信息成本。

所以,哪怕西门庆再有钱,他也不可能知道每一批货在哪儿。而应伯爵虽然没有多少钱,却能及时知道哪些人在着急卖货。

两个人形成了最简单的合作:一个提供信息,一个提供银子。

最终,西门庆拿出了四百五十两,买下了这批丝线。

从这一步你可以看得出来,过去做生意首先依靠的压根儿不是老板什么都懂,反而是不同的人掌握着不同的资源,大家合到一起,把事情做好。

所以,做生意就必须把一部分事情交给别人,这才是大前提。

发现货源之后,西门庆也没有亲自出城,而是把银子交给了应伯爵和来保。

后来绒线铺找掌柜,也是应伯爵出面介绍了韩道国。

应伯爵说,韩道国原本就在绒线行里做事,写算皆精,只是没有本钱。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内推。与其在街面上贴一张招工启事,不如通过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找一个行内人。

这便是熟人制。

但熟人制不是默认熟人是可靠的,熟人也会骗人。

应伯爵拿着西门庆的四百五十两去买货,背地里却将价格压到四百二十两,中间截下三十两背工银。他拿出其中九两,还和来保私分,剩下的落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便是熟人的坏处。

但熟人可以解决一个大问题,那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完全陌生的人拿钱逃走,东家可能连他的真实籍贯都不知道。但是,由一个亲友、同乡或者同行介绍的人,背后通常会有比较清楚的社会关系。

若是违约了,损失的可就不只是这一笔买卖,其中还包括介绍人的信用、家族名声,以及以后在同行里继续谋生的机会。

明清契约中的“中人”,承担的便是这样的功能。

中人不仅撮合双方,还会出现在契约中做见证,使原本私下达成的交易公开化。一些牙人也要为交易信用承担担保或法律责任。

所以,熟人关系尽管不能替代合同,但是确实加上了一层追责网络。

因此,应伯爵吃的那点利润,吃了也就吃了。

等到应伯爵推荐韩道国开绒线铺的时候,西门庆其实没有立刻把铺子交给他。

他说的是:“改日领他来见我,写立合同。”

等到韩道国真的来了,西门庆也是先见了他这个人,然后才跟他写立合同,让他和来保领取本钱,雇人染丝,在狮子街开设铺面。

这几句话在原文当中其实挺短的,但已经包括了一笔传统商业合作的基本步骤:由熟人介绍,确认其行业经历,再由东家面试,最后双方把关系落到书面合同上。

不过,《金瓶梅》小说里没有把合同全文写出来,所以也没办法知道韩道国究竟拿多少工钱、是否有分红,以及多长时间结一次账。

但“写立合同”至少说明,当时的商业活动肯定不是几个人喝完酒,拍着胸脯说一句“兄弟,你放心”,就可以轻易把几百两银子来回交换。

西门庆虽然好席面,但从来不在席面上搞这种事儿。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韩道国是如何拿到这个令人心动的offer的。

他懂行。

西门庆虽然有钱,但他原本经营的是生药铺生意。后来,他陆续进入了绒线、绸缎、当铺和盐业,但他不可能亲自掌握每一种商品的质量、加工、价格和销路这些琐碎的事情。

韩道国虽然没有资本,但确实原来就从事过绒线生意,也知道如何雇人染丝,更清楚怎样开铺卖货。

这就相当于现在开一个店铺,要雇一个店长打理具体事务。

对于这场合作,真正交换的是:西门庆提供银子,韩道国提供专业知识和日常劳动。

所以,给店铺雇个店长,不仅是过去,现在也是很常见的一件事儿。

老板如果什么事情都亲自决定,那么生意只能停留在他自己能够看得见的一间铺子里。

问题不是出在授权上,而是出在经营权交给掌柜之后,还能保留哪些控制手段。

到了现代,有法人和实际股东,过去可没这些洋玩意儿,所以这种店铺里必须要有自己的人。

当时,来保和韩道国准备外出的时候,小说专门写了一件很小的事儿:他们要把铺子里的钥匙和账本交给贲四。

也就是说,掌柜可以离开,但经营权必须在掌柜离开的时候进行交接。

当贲四也要去东京的时候,也会先把狮子街铺子的钥匙交给西门庆,由西门庆安排吴二舅暂时代管。

这把钥匙,就是过去店铺实际控制权的一部分。

新的问题又来了,绒线铺也需要货源,绸缎生意也不可能只在清河县本地采购。

韩道国和来保等人经常会携带大量银子,前往扬州、杭州等地置办绸绢和布货。

那么,他们离开清河县之后,东家真正要面临的问题就出现了。

货物价格只有经手人知道;路上是否遭受了损耗,也只有经手人知道;住了哪家店,见过哪些客商,花费了多少,依旧只有经手人才能知道。

东家不可能派一个人监督另一个人,再派第三个人监督前两个人。这样的监督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传统商业解决这个事情的办法,是把行商接入一条已经存在的道路和信用网络里。

这一点,《金瓶梅》里的安排就很具体了。

韩道国等人在外会投宿经纪王伯儒的店里。理由是王家和西门庆有旧交,店里房屋宽敞、客商众多,财物放在那里也比较放心。

所以,一个远在外地的旧交客店,可以提供好多服务,比如最基础的住宿、仓储,还有当地的商业信息、身份确认,以及与其他客商接触的机会等等。

西门庆的一句话或者一封书信,相当于告诉了当地经纪:这两个人是来帮我办事的,吃喝住行,你照应一下。

经纪愿意接待他们,又是在向当地市场说明:这两个人有来历,出了问题,可以沿着关系找到东家,不用怕。

所以,在过去远途商业里,两个伙计带着银子在荒野里单独行动是不可能的。他们是在一连串由客店、经纪人、船户、脚夫和旧交组成的网络里移动。

到了这里,还需要再回答一个比较核心的问题:

东家既不能把掌柜防死,又不能完全放任,究竟该如何拿捏这个度?

最有效的办法,通常是设置几层约束。

第一层约束是书面责任。

有合同确定这笔本钱不是掌柜自己的钱。

第二层则是信息记录。

铺子要有账簿,货物、收支、欠账不能只存在于掌柜的脑子里。

第三层则是经营交接。

等到掌柜离开的时候,要把钥匙和账簿交给别人。整间铺子哪怕由他担任店长,也不能跟着他一起走。

第四层则是社会追责。

掌柜由谁引荐,住在哪里,家人是谁,都不能完全隐匿。

第五层则是长期利益。

掌柜继续替东家经营,得到的是工作、收入、保护,以及下一次做生意的机会。只做一次买卖便卷款逃走,实在太不划算了。

所以,最后形成的局面就是:即使掌柜有私心,也会觉得继续合作比立即背叛划算得多。

但西门庆死了之后,这些代价就全部降低了。

就算自己背叛了,把钱都私吞了,西门庆也不能活过来较真儿。

就算有吴月娘继承了店铺和银子,但她对于生意上的事情知之甚少,有点像“恶奴欺少主”的样子。

所以,西门庆哪怕没有合适的子嗣,在日常生活中让吴月娘接手一部分生意,拥有一定的代理权,也不至于在他死后什么都守不住了。

收租子也要懂行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