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王谢也不过曹魏才发迹,到东晋也没多年,怎么就成顶级门阀了?
王氏先祖曹魏才发迹,谢氏晚一些到西晋,而东山再起也不是扶大厦之将倾,何以成为顶级门阀,虽然后有淝水之战,但有功在当时的也不并少,且如陶侃之流也不比他们起家时的官职小,又如何被认为是寒门。
回答:
王和谢要分开说。假如没有八王之乱永嘉南渡,琅琊王氏也一样会是西晋朝堂一等一的高门;陈郡谢氏则反过来,即使到南渡后,其崛起也充满了偶然性。
很多人容易产生一个误解,把士族和皇权完全对立起来,觉得顶级士族不需要依靠皇权也能崛起。其实晋朝皇室又不是鲜卑人,士族是愿意和皇室联姻的。联姻当外戚恰恰是振兴家族最有效的方式了,比琢磨经学和带兵打仗攒功劳的效率高多了。
奶龙皇帝司马衷只有一个宝贝儿子,愍怀太子司马遹。太子的正妃就是琅琊王氏的王惠风。王惠风的父亲是尚书令王衍,假如司马衷暴毙、愍怀太子正常即位,琅琊王氏就将是杨氏、贾氏之后的第三代外戚核心。
永嘉之乱时期,王衍逃跑未遂,被石勒抓住了。王衍说自己不是管事的,石勒大怒,说他名盖四海、身居重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装什么装。桓温也将天下大乱、神州陆沉归罪于王衍。

实际上王衍就是琅琊王氏的领军人物,他最后和东海王司马越结盟,通过一番运作将族中子弟安插到关键岗位去。王导和王敦接手的只是琅琊王氏在南方的残余势力。
那自然延伸出两个问题:【王衍是怎么崛起的?】和【王衍犯了什么罪?】。

我们先看姻亲关系,王衍的妻子是太原郭氏。这就基本上破案了。皇后贾南风的母亲郭槐就是太原郭氏。王衍的首要身份是贾南风的政治盟友。
再捋一下王衍的个人经历。首先是十四岁的时候被王戎带着去拜访羊祜,不卑不亢令众人惊叹。皇帝司马炎问王衍可以和谁相提并论,王戎自信地说,当世无人可比。
这说明王衍的政治影响力继承自王戎,晋书干脆就把王衍传附在了山涛王戎传之后。王衍十四岁,那就差不多是公元269年左右。这个时候羊祜和王戎还没有闹翻。王戎是竹林七贤中年纪最小的一位,论辈分算王衍的堂兄。王戎因为其竹林七贤中的归顺者身份,一直备受司马氏重视的。
王戎的密友山涛是河内人,司马懿和张春华夫妇的老乡,张春华的母亲就姓山。此时山涛是冀州刺史,王戎是河东太守,他们和河东裴氏的裴秀又是一党的,而裴秀的妻子姓郭,就是郭槐的姊妹。
杨骏看上了少年王衍,想要招王衍做女婿,但被拒绝了。这估计也是王戎做的主。王戎肯定更想让王衍像裴秀那样娶郭氏女,而不是去依附行为不端、在朝中风评很差的杨骏。
王戎的政治投机果然赚翻了,郭槐的女儿贾南风做了太子妃,等司马炎一死,杨骏连带杨芷都被弄死了。河东裴氏的裴楷为儿子娶了杨氏女,结果乱兵不由分说就把他儿子打死了。
等到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双双被诛杀,八王之乱第一阶段结束后,贾南风以张华为中书监、王戎、裴楷为中书令,让这三个人管理朝政。旁系宗室高密王司马泰则守尚书令,担任名义上的宰相。王衍这时担任了黄门侍郎。裴楷病逝前还专门向朝廷推荐王衍,颇有种王衍不出奈苍生何的感觉。
张华是真有能力的,只要兢兢业业地负责处理政务就好。王戎负责人事工作,那要考虑的就很多了。《晋书》里吐槽王戎选官只看门第,这也不全面。其实王戎也要看关系远近的。

297年,王戎升任司徒。299年,司马泰病死,王衍接任尚书令。王衍的两个女儿,王景风嫁给了贾谧(后党的青年领军人物),王惠风嫁给了愍怀太子司马遹。
这一时期,琅琊王氏的后辈在干什么呢?王敦娶了司马炎的女儿襄城公主,当了驸马,又出任太子舍人,负责辅佐司马遹,发展得也不错。王敦是王戎、王衍的族弟,论血缘其实和卧冰求鲤的前任太保王祥更接近,但发展得比王祥的亲孙子还好。再查一下姻亲关系,王敦的母亲是泰山羊氏。《世说新语》里说羊祜是王衍的从舅,这个亲戚关系可能是从王敦母亲这边论的。
羊祜有点看不上王戎、王衍兄弟,当年一起在荆州任职时还闹出了矛盾,差点想要以军法杀掉王戎。所以王戎当政时也在诋毁羊祜。但泰山羊氏和琅琊王氏的亲密关系却一直维持了下来。所以有羊氏血统的王敦在同辈中发展得不错。
299年年底发生了贾南风废太子的恶性事件。因为皇帝是个傻子,很多厌恶后党的士人就将希望寄托在了司马遹身上,不过司马遹也有自己的打算。司马遹的母亲出身低微,贾南风自己又没有生过儿子。郭槐在世时,就要求贾南风把司马遹当作亲子对待。司马遹也接受了郭槐的好意,并没有表现出和贾-郭两家为敌的意思。
网上有很多人吹贾南风多么多么有能力,其实她的真实水平很差劲的,在内是靠母亲郭槐,在外是靠中书监张华。等到郭槐去世,贾南风和太子的矛盾就控制不住了。
河东裴氏的裴𬱟觉得这么下去,事情要坏,找到王衍和贾模商量废后。贾模是贾南风的从兄,但他却支持废掉贾南风。反而是王衍找借口推三阻四。得到贾模病死,裴𬱟筹备的废后运动也不了了之了。
司马遹的三个幼子都不是王惠风生的。贾南风就编造了谣言,说司马遹试图发动政变废掉贾皇后、以自己的生母为皇后,废掉太子妃王惠风、以太孙的生母为正妃。其实真相是反过来的,贾皇后找来了一个小孩(贾谧的弟弟韩慰祖),宣称是自己和晋惠帝的亲生儿子,想要立他为太子。
王戎、王衍自然对此无动于衷,毕竟他们和贾家也是姻亲,哪怕真改朝换代了也照样能当外戚。王衍还强令王惠风同太子离婚。王敦倒是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抵抗,不过也就是去给废太子送了个别。
琅琊王氏不打算管这件事,那晋朝宗室就要自己上了。赵王司马伦在谋臣孙秀的辅佐下发起政变、几乎将贾家和后党灭门,倒霉的张华、裴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孙秀接管了中书省。
王戎和王衍兄弟也被免职,但却免于杀身之祸,因为孙秀也是琅琊人,早年还受到过琅琊王氏的提携;王敦还被赵王司马伦引为亲信。原先依附贾谧的金谷二十四友很多被诛杀,但其中的刘舆和刘琨安然无恙,因为他俩和赵王司马伦有姻亲关系。
贾皇后死了,那就得给晋惠帝找个新皇后,孙秀就选中了和孙氏有姻亲关系的羊献容。羊献容的父亲羊玄之娶了孙氏女,故而孙秀就攀了这么一门亲戚。琅琊是天师道运动的中心,孙秀自己就是个天师道信徒,羊玄之从名字看也像是孙秀的道友。琅琊王氏也是一个受天师道影响很深的家族。这些人都是一个圈子里的。
齐王司马冏是赵王司马伦当初的政变合伙人。因为司马冏的母亲贾荃是贾南风同父异母的姐姐,两家素来有仇,干掉贾南风算是大仇得报。司马冏出镇许昌,等到司马伦篡位称帝后,首倡义旗起兵讨伐伪帝。此时兖州刺史王彦是王敦的叔父,在王敦的鼓动下,兖州也出兵讨伐司马伦。
齐王辅政期间,琅琊王氏再次活跃。王戎出任尚书令,王衍出任中书令。司马泰的儿子东海王司马越又升到了中书监的高位。司马越的王妃是裴氏,故而和裴、王两家关系不错。

由于晋惠帝的亲生血脉都被贾南风和司马伦杀光了,齐王司马冏做主,把清河王司马覃过继给司马衷,立为皇太子。司马覃的母亲是汝南周氏,外祖母是琅琊诸葛氏。汝南周氏又和司马越有亲戚关系。琅琊诸葛氏则和琅琊王司马睿有亲戚关系。
为了对抗这个利益集团,成都王司马颖又发起了数次内战,试图废掉皇后羊献容和太子司马覃,国丈羊玄之心理素质不过关,直接忧惧而死。羊献容指望不上奶龙司马衷,也指望不上已经衰落的泰山羊氏,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士族能保护自己。司马颖的目标自然就是消灭一切皇太子,自己来当皇太弟。在反复拉锯的过程中,羊献容被几废几立。
八王之乱末期演变为东海王司马越和河间王司马颙东西对抗。河间王司马颙废掉了威望扫地的司马颖,改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
司马炽的生母王媛姬是琅琊人,王媛姬死后,司马炽被交给了晋武帝皇后杨芷抚养,司马炽的妻子则是安定梁氏的梁兰璧。对各方来说,司马炽都是一个可以被接受的折中人选。故而司马越打赢内战后也没有复立司马覃。
不久之后,晋惠帝被毒死。在司马越的拥立下,司马炽正式即位,是为晋怀帝。这相当于司马越在政治上抛弃了羊献容。羊献容曾经试图抢先迎立司马覃,但没能成功,此后便被锁在了深宫之中。
此时,王衍任司徒,琅琊王氏中还有王澄任荆州刺史、王敦任青州刺史,号为狡兔三窟。河东裴氏的裴宪任豫州刺史、裴盾任徐州刺史。
司马睿出任安东将军,他的搭档就是河东裴氏的后起之秀裴邵,以及琅琊王氏的后起之秀王导。前面说过,王敦的母亲是泰山羊氏,可以和司马睿攀上亲戚。王羲之的父亲王旷先后担任丹阳太守、淮南太守。王旷的母亲是夏侯氏,他和琅琊王司马睿自然算是亲戚。王旷向司马睿提出【过江之议】,这才有了后面的所谓“江左中兴”。

所以说,尽管王、裴两家大部分人都不具备军政才能,但司马氏却不得不依靠他们来管理青州、徐州、豫州、荆州、扬州。反正我大晋从来也不是靠能力取士的。
后来司马越搞了一连串骚操作,把正统朝廷给送掉了。裴邵死在项城、王衍死在苦县、裴宪投降了石勒、裴盾投降了刘聪。最逆天的是王敦,他直接把堂兄王澄给杀了,然后自己发起内战,把琅琊王氏中的一批人给搞成了叛贼。
故而王导在东晋建立之后所能掌控的只是琅琊王氏的残余势力,但就靠这点残余势力也足够让琅琊王氏成为一个顶级门阀了。
王导常常怀念裴邵,觉得如果裴邵还活着,会和他一样担任三公。从以上分析不难看出,河东裴氏确实是有资质成为顶级门阀的,但因为南渡速度不够快、在南方没留下一个话事人,导致在东晋开国之后有所没落。但对于世家大族来说,不南渡也不一定是坏事。河东裴氏留在北方的各个分支也在开枝散叶,在北魏和唐朝出了好多高官。反正世家大族总有手段活下去。

接着说陈郡谢氏。谢氏据说以前是在河内,是在曹魏开国之后才被迁徙到陈郡的。第一代谢缵只是一个典农中郎将,搞得是没前途的庶务。谢家第二代开始做题,谢衡在国子学从博士读到祭酒。当然现在已经不是以儒立国的东汉了,在晋朝搞传统儒学是没前途的。
谢家第三代开始搞玄学。谢鲲学习竹林七贤,不修威仪,喜读《老子》、《易经》,能啸歌,善鼓琴。这种做派得到了王衍的大力赞赏。谢鲲自此便成了王衍的亲信,还和王敦、庾敳、阮修并称四友。
王衍死后,谢鲲便依附于王敦,还是那副名士做派,只喝酒不干活。不过王敦是乱臣贼子,在他的帐下磨洋工那也是为司马氏做贡献。所以王敦造反失败后朝廷也没有追究谢鲲一家的责任。
谢鲲的弟弟谢裒依附于王导。王导把谢裒提拔为吏部尚书,管人事,这个官位倒是不错。
不过,王谢两家的差别也在此体现出来了。王戎管人事的时候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因为他们原本就是高门,门生故吏遍天下。谢裒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他找到诸葛恢,想为儿子说门亲事,结果诸葛恢看不上谢家,给拒绝了。
当我们翻看谢家的记载,会发现谢裒的几个儿子里面,谢石通过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娶了诸葛家的女儿,谢万娶了太原王氏的女儿,反而是哥哥谢安没能娶到高门女。
所以一开始,按照我大晋的惯例,娶了太原王氏女的谢万发展得最好,甚至当到了豫州刺史这种谢家以前不敢想象的高官。
但战争就是大考,谢万来了个【诸将皆劲卒】,导致了一场耻辱性的大败,谢家差点就完蛋了。只能说谢万这是还没当上真高门呢,先养成了大小姐脾气。
谢家能崛起,主要靠的是谢安个人的努力。谢安早年虽然没有当官,但并不是东山宅男,而是积极在搞社交。他和王羲之是密友,当年的兰亭集会,谢安也跟着一起参加了。后来他要收拾谢万的烂摊子,也是去给桓温打工,帮助谢家积累人脉。
谢安也搞名士作风,但他这种作风是功利性的,就是为了更好的社交。实际上,谢安还是像传统儒生那样,致力于在振兴家族的同时报国安民的。谢家注重家庭教育,不会像琅琊王氏那样,子弟喝酒修仙走火入魔。谢道韫刚刚嫁到王家的时候极其难受,觉得堂堂名门琅琊王氏怎么搞清谈都不如谢家人。只能说谢道韫祖传的做题家思维还是改不掉。实际上,按照我大晋的风俗,王谢联姻就是为了巩固两家传统友谊、帮助谢家更上一层楼的。

我们知道,谢家之所以能和琅琊王氏平起平坐,源自于谢安主持打赢了淝水之战。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在东晋的体制下,区区一个陈郡谢家,为什么能主持朝政?
这是因为此时谢家阴差阳错地成了外戚。谢鲲的外孙女褚蒜子当上了晋康帝的皇后。桓温篡位篡到一半不篡了,留下了一片混乱。褚蒜子被世家大族请出来临朝听政,谢安作为外戚,代表朝廷和上游的桓家尽力周旋,获得了众人的认可,因此能够出任中书监、总揽朝政。
不过,褚蒜子和年幼的孝武帝司马曜没有血缘关系。等到褚蒜子死后,司马曜娶了太原王氏的女儿,有了新的外戚。谢安也不得不将舞台让给太原王氏这种传统世家。

题主问,为什么陶侃能打,但却没有让陶家成为顶级门阀。
看了以上的分析,题主应该就不奇怪了,我大晋的体制就是这样的。
陶侃可以说是东晋最能打的几个将领之一了,而且立下大功,一度当到了大司马。但是,陶侃作为一个南方人,融不进中原南渡士族的小圈子里。
陶侃的姻亲是周访,王敦有一次想杀陶侃,就是考虑到二人是姻亲,所以没有动手。陶侃、周访都是在孙吴长大的,在东晋他们属于缺少话语权的南方人。
有趣的是诸葛诞的后代。诸葛诞叛魏归吴,他的儿子诸葛靓长期生活在东吴,因此错失了和北方士族扩大联姻关系的机会。
如果诸葛诞、诸葛靓当初能昧着良心配合司马家的各项行动,一直留在北方,没准儿后来也能够成为一等一的高门呢。
有人说琅琊诸葛家聪明又狡猾,知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分仕魏蜀吴三国。其实恰恰相反,诸葛家很容易出那种认死理的人,而不是王衍这样的“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