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如何看待全世界的右转风潮?
根本原因是:原来的真正的左派被新古典自由主义夺舍了。
要看懂新古典自由主义怎么夺了左派的概念,得先把这三回偷的顺序理清楚。不理清楚你看到的就是一团浆糊——为什么同一个词,三百年前后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自由这个东西,被偷过三次。
每次偷的时候壳子没变——还叫”自由”。里面的东西换了三回。
第一回:自由=自律
启蒙时代。
中世纪欧洲人被宗教道德压得太狠。不是行为上管你——是连脑子里闪一个贪念都觉得上帝在盯着你。私欲闪一下就要排队下地狱。压到这种程度,反弹必然猛。
新教改革打响了第一枪。三十年战争打完了,所有人都认一个理:得争取自由,得用自由对抗宗教迫害。于是哲学家们开始扎堆讨论自由。
康德说:自由就是自律。
什么意思?你不自律就会被好吃的好玩的牵着走——你以为想干嘛就干嘛是自由,其实你的”想干嘛”本身就是被物质渴求驱动的。吸毒者想吸就吸,他自由了吗?他被毒品绑死了。
所以康德说,得自律。自律遵守的是什么?是道德。道德从哪来?康德说,是普遍性的、绝对理性的道德律令——你行动时要让你的行为同时对所有人立法。你自己规定一个绝对普世的道德,然后遵守它,所以你的自律不受任何人影响,你的意志是自由的。
听着挺好吧?
问题来了:这个”绝对普世的道德”谁定的?康德自己定的。他先定了一个道德,然后宣布只有我定的这个才绝对理性绝对普世,别人定的不算。
康德举过一个例子。杀人狂追一个无辜的人,这人跑你家里躲着。杀人狂来问你:看到有人进来了吗?你撒谎说没看到?还是如实告诉他人在屋里?
康德说:不能撒谎。不撒谎是适用于所有人的绝对律令,任何时候都得遵守。但是你可以告诉杀人狂:你要是敢进去伤害这个人,我跟你拼命。
简直启蒙时代的程心。让康德来当执剑人,他绝对会说不毁灭人类是符合绝对理性的普遍性道德——如果三体人来袭,我会放弃引力波按钮。但是我会对三体人说:你们要是敢侵犯地球,我这个人要跟你们整个星球拼命!笑死老表。
然后伏尔泰来了句深得其精髓的名言:我反对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那我就要问了——教唆犯要教唆小孩去杀人,你只有一次堵嘴的机会,此时要不要堵他的嘴?你誓死捍卫他教唆的权利?
康德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提前意识到了一个会把他驳得哑口无言的问题:你自律遵守的”律”是什么?是道德?道德谁定的?人为规定的。那你的自由意志就被他人影响了,算不上真正自由。
于是康德自己定了一个”普遍性的绝对理性道德”,然后说我康德遵守的是这个普遍性的绝对道德,所以我的自律不受任何人影响,自律的我是意志自由的。
狗屁。归根结底,康德的所谓普遍性道德还不是他自己规定的。自己规定一个道德,然后说别人的道德不具有绝对理性和普遍性,只有自己规定的道德才绝对理性绝对普世。
所以各位知道西方国家道德双标老狗的传统怎么来的了吧?”我自由,我民主,而你规定的自由民主不是绝对理性产生的具有普遍性意义的。”
然后叔本华来了。
叔本华说:世界分意志和表象。你觉得你在自由选择——你选吃冰淇淋不是因为你自由,是因为世界上存在冰淇淋,你见过,你吃过,觉得好吃,然后你”想要”。这个”想要”不是你自己的——是客观事物灌进来的。你没见过冰淇淋,你会有想要冰淇淋的想法吗?
同理推广:你的一切”想要”都来自外界对你的影响。你所谓的自由行为,在你行动之前,那个驱动你行动的意志已经被客观环境锁死了。你以为你在选,其实环境替你选完了。
叔本华这套东西哪来的?佛教五蕴。色受想行识——客观物质(色)决定感受(受),感受产生想法(想),想法驱动行动(行),行动影响认知(识)。拆到底:你的自由被客观物质控制了。除非五蕴皆空,否则人没有自由意志。叔本华用柏拉图的话语系统重新编排了一下,拾人牙慧罢了。
康德的自律赖以存在的东西——道德——被叔本华拆了。你的道德是环境灌给你的,你遵守一个被灌进来的东西,这叫什么自律?
到这一步,自由意志的讨论走进了死胡同。康德用自律定义自由,叔本华证明自律本身就是被环境控制的——自由的地基没了。
第二回:自由=规则下的丛林
既然自由意志说不清楚,有些人索性不谈了。
洛克和卢梭绕开了意志层面,直接在行为层面搭框架。社会契约论——大家定一套规则,规则之内你随便动,别碰别人别犯法就行。
你的自由小房间——房间内想干嘛干嘛,房间外是社会契约的墙。越界就侵犯别人自由。严复翻成四个字:群己权界。
严复是中国第一个认真对待西方自由概念的人。他译”自由”不译”自由”,译成”群己权界”——他看出来了:这玩意儿的本质不是”想干嘛干嘛”,是群和己之间的边界划在哪。翻译本身就是一个理解行为。严复译完,等于已经做了一层分析:自由不是个人的绝对属性,是个人与群体之间的契约安排。
但合理之后呢?规则框住的前提下,大家为了”自由行动”——其实就是赚钱——开始往死里利用规则。至于康德说的自律,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没多少人理会了。毕竟明显逻辑漏洞,叔本华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提,连所谓自由意志都是存疑的。那还自律个屁?
于是赚钱成了第一要务。娱乐玩得越来越花。达尔文出了山,有些社达明着把殖民地的人当牲口整——美其名曰人性解放。规则框住的前提下丛林竞争,加上殖民地输血和工业革命——自由主义旗帜下的资本主义成形了。
什么是规则下的丛林竞争?典型的就是英美法系。坚持走规则走流程搞程序正义——至于结果如何不管。即便结果是拥有律师资源的资本家钻法律漏洞搞得打工人家破人亡。程序没问题,流程走完了,合法。结果?不归程序管。
然后无产阶级出现了。白人的无产阶级——在这之前黑奴已经成千上万地运过去了,印第安人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白人无产阶级的人性再次被压抑。工资奴隶,工时碾压,童工,血汗工厂。
人性被压抑得太惨,批判思潮炸了。
尼采杀死了作为神的上帝,又迎来了作为资本的上帝。
马克思说:你们谈的自由全是空的。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利益分配不到手谈什么自由?社会契约论是什么?丛林法则套上文明游戏规则罢了。同一套规则下自由竞争,最后一定走向资本家垄断,无产阶级的自由被剥夺。不是规则不公平——是规则本身就导向这个结果。
马克思不是只在批判。他给了一个替代方案: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人从异化劳动中解放——不再以劳动为手段求生存,而是以劳动为目的实现自身。这叫什么?这叫真正的自由。
社会主义阵营说:别空谈自由了。公平分配才能实现群己权界分明的自由。要公有制,要计划经济,用更高等级的规则理性确保利益分配公平,进而确保自由空间分配公平。
到这一步,自由这个概念有两条路:
一条是左派的——自由=不受剥削=分配公平前提下的自由。
另一条是传统右派也就是自由主义的——自由=规则下竞争=丛林。
然后一战来了。
大家都要自由,你也要自由我也要自由,所有人都觉得不自由。自由主义框架下解决不了分配问题——规则下竞争必然走向垄断,垄断必然产生被剥夺者,被剥夺者必然反弹。反弹到极致就是战争。
严复看到了。他是中国第一个认真翻译西方自由主义著作的人,也是第一个看穿这套东西的人。他译群己权界的时候是带着理解和认同译的——他觉得这玩意儿有价值。但他活着看到了一战,看到了这套自由主义旗帜下的欧洲在干什么。他说:
“近世欧洲诈骗之局,皆为开化之前所无有者。”
“西方文明300年里对民主、科学、自由的追求最后只做到了’利己杀人,寡廉鲜耻’八个字。”
“回观孔孟之道,真量同天地,泽被寰宇。”
严复的转向不是保守主义回潮——是一个认真研究了自由主义的人,在看到了自由主义的实践后果之后,做的判断。
严复从认同到反思的这条线,本身就是自由主义演化的一个见证者标本:一个最认真的引进者,在看到实践后果后,回头认了孔孟。
第三回上半场:新自由主义——打补丁的人
二战之后。西方开始反思。也开始打补丁。
社会主义这边理论先进——认识到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认识到同一套规则下自由竞争必然走向垄断。逻辑自洽,实践也有苏联的存在证明。
西方阵营慌了。怎么办?
第一条路:在自由主义框架内修补。承认马克思指出的问题是真的——分配确实不公平,丛林确实产生垄断。但认为不需要推翻资本主义,修就行。
这就是新自由主义。
新自由主义承认国家干预的必要性。福利国家、社会保障、累进税、反垄断法——这些东西不违背自由,而是保障自由的前提。你说自由竞争好,但你得先让人有基本的生存条件才谈得上竞争,不然那不叫竞争那叫碾压。新自由主义说:政府要管分配,管保障,管公平——但不管生产。生产还是交给市场。
代表人物是谁?凯恩斯某种程度上算。罗尔斯算——他的正义论讲公平,讲分配正义,讲道德原则。德国的秩序自由主义算——欧肯那帮人主张市场竞争要有秩序框架,不能野蛮生长。早期哈耶克也算半个——他虽然反对计划经济,但他早期还承认政府有兜底的职能。
新自由主义对社会主义的态度是什么?对抗,但不否认分配问题存在。它跟左派是在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答案上争论:都承认有分配问题,左派说公有制解决,新自由主义说福利国家解决。方案不同,但问题本身双方都认。
跟康德的关系呢?还留着一点自律的残影。罗尔斯讲正义原则,讲道德——虽然不是康德那种绝对律令,但至少承认道德和正义是政治哲学的核心,不是纯粹的个人自由。这时候的自由主义还讲”应该”——市场应该有底线,竞争应该有规则,结果应该被校正。
到这一步,新自由主义其实已经往左偏了——它承认了左派提出的问题,只是给出了不同的回答。这是自由主义对社会主义的一次让步。
但这个让步让另一拨人受不了。
第三回下半场:新古典自由主义——连问题一起取消
70年代末。滞胀来了。凯恩斯主义解释不了了。
一拨人站出来说:问题不是新自由主义补丁打得不够,是补丁本身就不该打。
这就是新古典自由主义。
代表人物:弗里德曼、米塞斯、晚期哈耶克、诺齐克。政治执行者:撒切尔、里根。
进一步发展:夺舍左右议题者:克林顿,希拉里,奥巴马。
核心主张:国家干预本身就是问题。福利国家不是自由的保障,是自由的敌人。一切交给市场。私有化、去监管、减税、自由贸易。最小政府——政府只管保护产权和执行契约,别的别碰。
新古典自由主义认为: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也好公有制也好,对个人精神空间干预太多,人们干活又回到了类似中世纪那种道德枷锁中,大家是被道德要求着从事经济生产活动。
举个例子。你在集体生活的小学时代,老师要求你打扫卫生,这个要求是从道德荣誉角度出发的,你当时内心不怎么情愿,没多少动力去仔细打扫卫生。新古典自由主义认为这就是集体打着奉献的道德旗号对个性自由的压制。放在市场环境下,老师要求你打扫教室应该给你发工资,不能用冠冕堂皇的道德去要求你。
这套理论确实忽悠了不少中国人长大后移民美国。但是有致命漏洞——下文会讲。
新古典自由主义说:你按个人意愿去打工赚钱,没有道德枷锁,你是自由的。穷人为了生存奋力打工拼搏,这不是按个人意愿产生行动的自由吗?比之不必为生存操心的吃大锅饭的人,那种被道德枷锁鞭策被动做着不是发自内心意愿的事情那才是不自由。所谓《通往奴役之路》。
于是有了那句经典台词:即便他们失去了所有,但他们获得了自由。
还记得康德吗?自律是自由的根基——康德说的。新自由主义还留着一点残影——罗尔斯讲正义讲道德。到新古典自由主义这里,自律被彻底妖魔化了。自律变成了”集体主义的道德枷锁”。道德变成了虚伪。正义变成了市场结果。康德死透了。为了对抗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新古典自由主义逐渐扭曲了道德本来的面目。道德中的自律部分被妖魔化为集体主义打着道德旗号奴役自由人格的枷锁。
为什么?因为很明显——公有制经济中的人,其工作动力主要来自道德与自律,他们不必为了挣钱而干活,因为他们的生活本来有保障。就这一下,公有制的根都被新古典自由主义挖了。所以苏联人接受了忽悠,公有制变私有制,整个国家大解体。
既然自律不重要了,那追求所谓新自由的社会会出现什么?
娱乐至死,消费至上,奶头乐。
新古典自由主义必然伴随着个人主义、个性主义,以及毒品合法化。按个人意愿而吸毒嘛,自由嘛。完全摈弃集体主义。
所以你能理解为什么美国征兵广告变成了”士兵有两个妈妈”。因为不能再拿集体荣誉说事了——那叫道德枷锁。要从自由权利出发,告诉民众任何人都可以当士兵,不管你是同性恋还是变性人。没错,就是忽悠——要把上战场为国牺牲反过来说成是给每一个士兵争取当英雄的权利与自由。
还记得最开头提到的康德吗?到这个时候新古典自由主义已经不再讨论道德与自律的问题了。因为为了对抗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他们连康德也背叛了。
当然,双标狗的传统继承了下来。
比如新自由主义提倡的个性自由、自我坦诚、自我接纳、给自我以精神空间。我内心有一个追求梦想的人格,于是我彻底释放这个人格,大谈梦想感动,但是对于家庭责任呢,一般会认为是阻碍我实现梦想的枷锁,那是原生家庭的原罪。那是集体主义,没必要去顶着道德的虚伪帽子被家庭责任束缚,关心不关心别人关心不关心动物那是一时兴起的自主行为(强行归结为内相外显),大不了吼几句how dare you。完了穷苦人生死跟我无关,也不去深度思考,不言行合一。继续吃香喝辣搞污染,环保少女不就是这个这嘛。
个人自由主义者会一时兴起关心一下他人,可当私人欲望来了就把一时兴起对他人的关心抛之脑后,即便那是自己的家人,可是他们会说我此刻要追寻梦想,不想被家庭道德束缚啊。我是自由的独立的人啊,巴拉巴拉一大堆。
所以上至政府,下至公民,会打心底里认为责任是个性释放的枷锁,所以新冠死人了大家甩锅甩的飞起。至于合作互利,他们会认为法律和契约规则解决了一切合作问题,所谓的道德也是契约规则,人们关注自己重视自己是最好的,自己之外按契约办事。对于自己,则一切以快乐至上为主,我帮你是我得到了快乐,我不帮你也是为了我的快乐,我拒绝做任何让我觉得痛苦的事。如果地球要毁灭了,但是拯救地球很痛苦,那么新古典自由主义的大家就会选择一起在快乐中死亡。新冠party不就来了嘛。至于自律?康德已经死透了,那不重要。
于是在规则契约束之外,越来越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冒出来,越来越多你意想不到的行为动作出来了。因为规则之外即是自由。任何人定的规则都框不住人类的所有行为思想。规则之外想干啥干啥。于是有人说我觉得我外表是男的内心是女的这种设定很爽,这是我个人的自由,你们必须尊重我的个人自由空间。
人间恶魔就此释放。
具象化为美国权贵自由释放邪欲天性的那个萝莉岛。
你看,为了镇压造反分子,他们连康德也背叛了。这么一套下来,恭喜你终于认识到了西方人提出自由概念的起源与大致演变历程。
三回偷完了。回头看
第一回:自由=自律。壳子里装的是”用道德约束自己”。被叔本华拆了——道德本身是环境灌的,自律不成立。
第二回:自由=规则下竞争。壳子里装的是”丛林”。被马克思拆了——规则下竞争必然走向垄断,无产阶级被剥夺。严复看到了实践后果——利己杀人,寡廉鲜耻。
第三回上半场:新自由主义。承认第二回的问题,试图用福利和分配正义打补丁。还跟左派在同题不同答。
第三回下半场:新古典自由主义。连补丁都拆了。分配正义=奴役。市场结果=正义。自律=枷锁。道德=虚伪。康德死透了。为了对抗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他们连康德也背叛了。当然,双标狗的传统继承了下来。
三次偷换,壳子从来没变——一直叫自由。里面换了三回。
而老左派,即马克思主义叙事者说的自由——不受剥削的自由、分配公平的自由、劳动作为目的本身的自由——在哪一轮里出现了?
第二轮。马克思提了。第三回上半场新自由主义还承认这个问题存在。第三回下半场新古典自由主义把问题本身取消了。
夺舍的精确位置就在这里:不是反对你的答案,是取消你提问的权利。你的问题不合法了,你的答案自然就不存在了。壳子还在叫”自由”——但连”自由应该包含什么”这个讨论本身都被宣布为奴役的苗头。
你跟一个新古典自由主义者说”自由”,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是”我想干嘛就干嘛谁也别管我”。你跟马克思说”自由”,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人不再被资本奴役、劳动不再是生存手段而是自我实现”。
同一个词。两个物种。
好,既然,自由被夺舍,分配议题被取消。那么同样的道理,“进步”这个词,也可以被夺舍。
原本的进步是:为自由之目标,而解放生产关系上的人身依附——改为:为“自由”之目标,释放人的天性。
什么是天性?LGBT是天性,某弱势群体因有受迫害妄想的天性而习惯于不经意间错怪甚至诬告身边男性是天性。
由此推论,一切压制你天性的人,比如父权,比如原生家庭,比如公开反对同性恋者于同性恋而言,比如强势男性于感受到被迫害的女性而言都是压迫者。“压迫者”这个词被夺舍,由生产关系上的利润剥削者,重定义为自由本性性压制者,个性迫害者,不尊重天性者。我诬告我有理者。
那么可知,同情“压迫者”或者表态模糊的,不坚定支持新古典自由主义版本进步运动的人,全部被重定义为“右派”!!
所谓偷天换日,不过如此。
新左派完成对旧左派的夺舍。